大婚第二日,天色刚亮透,晨光照进整片宅院。
苏婉清早早起身,不用任何丫鬟催促伺候。
她亲自整理一身素雅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妆容干净端庄。
双手端着描漆茶盘,盘中摆着两杯清茶,步伐轻稳,不急不缓走进正厅。
公婆早已端坐厅堂主位。
苏婉清走到近前,腰身微微弯曲,姿态恭敬规矩。
她双手平托茶杯,先递向婆婆,再递向公公。
递茶的时候胳膊平稳,眼神恭顺,全程低头行礼,礼数一丝不差。
婆婆伸手接茶,指尖碰到杯沿,动作有些局促。
她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不停点头。
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婉清,视线来回打量,浑身透着满意和得意。
公公端端正正坐着,抬手接过茶盏。
他肩膀微微抬起,下巴轻轻扬起,坐姿比平时更加挺直。
嘴角一直挂着笑意,沉默不语,却处处透着扬眉吐气的神态。
一套敬茶礼做完,苏婉清站直身子,侧身立在厅堂侧边。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小阳,眼神温顺沉稳,没有半分新妇羞怯。
她开口说话,语气平和笃定,字字清晰。
“官人,你身上旧伤未愈,需要静心休养。
接下来还要准备京城会试,更要安心读书,不可分心。
这府中大小事务、人情往来、日用调度、下人安排,全部由我一人打理。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养伤、读书、备考即可。”
她说这话时,双手自然垂在身前,目光坚定,站姿端正。
一举一动,都是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场,让人看着踏实靠谱。
林小阳看着她,轻轻点头。
他这些年历经波折,身上旧伤一直残留,时常隐隐作痛。
养伤期间,确实无心打理俗事。
他看着苏婉清,特意郑重叮嘱,语气严肃认真。
“家事交给你,我百分之百放心。
但我有一句要紧话,你一定要记牢。
家里所有人、所有物件,你都可以随意安排、随意处置。
唯独院里这只小白狗,千万不要招惹,不要呵斥,不要随意逗弄,更不要怠慢。
好好待它,顺其自然就好。”
苏婉清听到这句话,当场愣住。
她眉眼微微蹙起,脑袋微微低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顺着林小阳的目光看向院中躺着的小白狗。
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狗,毛发雪白,看着温顺无害。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小阳,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她想不通,自己夫君身为少年举人,心性沉稳、眼界极高。
为何会对一只普通小狗,如此郑重再三叮嘱,谨慎到这种地步。
她心里满是不解,却听话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记在心里。
院中的小白狗,清清楚楚听见了林小阳的叮嘱。
它四脚一翻,直接在光滑的青砖地上仰面打滚。
四肢在空中轻轻蹬来蹬去,脑袋抬得高高的,眼神得意十足。
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暗自得意。
还算你有眼力、懂分寸。
幸亏你媳妇听话、不敢招惹我。
但凡她敢仗着主母身份呵斥我、随意摆弄我、怠慢我。
根本不用你们出手,我随便动一下,你们整座大宅院、全家所有人,都承受不起后果。
一旁的小女鬼静静悬浮在墙角阴影里。
全程不言不语,不动不晃,眼神平淡无波,安静看着眼前一切。
厅堂之内,夫妻对话结束。
没人知晓,昨夜宾客散尽、深夜人静之后。
苏婉清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久坐未眠。
她自幼长在尚书府,从小学习家规律法、人情世故、官场规则。
眼界、心性、见识,远超普通乡间女子。
她细细梳理完林家分家的全部始末,心里已然明明白白。
林小阳十九岁中举,凭一己功名,让林家整整十一年,全程免税免役、无税无忧。
家里所有田地、商铺、大宅,都是借着他的功名红利,才能安稳置办、年年纯赚。
可分家之时,宗族偏袒、长辈偏心。
有功之人林小阳,净身出户,只分得一座破旧小院,还要独自承担二老终身养老。
常年坐享红利、毫无功劳的林大山夫妻,吞走全部良田、商铺、大宅、积蓄。
这场分家,从头到尾,不公不义、不合律法、不近人情。
苏婉清心里清楚,夫君性情淡然,不爱计较俗事,容易吃亏。
如今夫君即将进京赶考,前程浩大,不能被这点俗世不义旧账拖累。
她连夜提笔,亲手书写一封书信。
行文克制理智,只摆事实、不讲情绪,条理清晰、律法分明。
信中明确写清:
林家二房林小阳、长房林大山,早已经宗族公证、官府备案,彻底分户独立。
此前长房所有产业,皆依托二房举人名头免税十一年。
如今门户分立,功名归二房,长房再无免税资格。
恳请县衙依规行事,秉公征税,不分亲疏、不徇私情,依照朝廷律法公正办事。
写完书信,她盖上苏家私印,凌晨天未亮,就派人快马送往县城县衙。
县城县衙之内。
县令清晨刚坐堂理事,就收到苏家送来的书信。
他拆开信纸,逐字逐句看完。
双手瞬间一顿,身子立刻坐直。
指尖反复摩挲信纸边缘,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严肃。
他心里瞬间通透。
这不是普通的家事求助。
这是退休尚书苏家,亲自出面,要一个律法公道、要一个公私分明。
苏家根深势大,人脉遍布朝野。
林小阳又是百年难遇的少年举人,未来极有可能高中状元、入朝为官。
谁敢在这件事上徇私包庇、偏袒纵容,就是亲手毁掉自己的仕途。
县令不敢有半点拖延、半点敷衍。
他立刻提笔写下公务文书,传唤衙役,即刻下乡核查林大山名下所有产业,依规征税。
大槐树村,前院林大山大宅。
此时的林大山和大嫂,依旧活在往年的旧梦里。
两人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悠闲喝茶乘凉。
大嫂端着青瓷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脸上挂着放松的笑意。
她身子往后靠着椅背,神态慵懒自得。
“这么多年过来,咱们从来不用交税。
田地白种,商铺白开,年年都是纯利。
就算小儿子现在发达了,咱们手里的家底,照样稳如泰山,不受半点影响。”
林大山轻轻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腰背放松,神情傲慢,眼神笃定。
在他心里,林家有功名在身,免税是天经地义、一辈子不会变的事。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分家之后,规矩会彻底改变。
夫妻俩心态松弛,毫无危机感,满心都是守着巨大家业安稳享福的念头。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四名身着公服、腰佩长刀的衙役,大步走进林家大宅。
脚步沉重,落地有声,进门直接站定,神色严肃冰冷。
为首衙役拿出公文,当众开口,声音洪亮刻板。
“林大山,接县衙公务核查!
你与二房林小阳早已分户立户,官府文书备案在册。
举人功名归属二房,与你长房再无关系。
自今日起,你名下所有良田、商铺、宅院产业,一律依照朝廷税律足额纳税,不再享有任何免税特权!”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林大山手上的茶杯,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洒出来,溅在他手背上、衣襟上。
他皮肤被烫得发红,却浑然不觉疼痛。
双眼骤然瞪大,瞳孔发直,整个人瞬间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脸上原本放松自得的笑意,一秒钟彻底褪去,脸色瞬间发白。
大嫂站在一旁,身子猛地一僵。
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瞬间停滞,眼神呆滞慌乱。
双手快速下意识攥紧衣角,指尖死死掐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她往前跨出半步,语气慌张急促,带着不敢置信的抗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们林家是举人之家!有功名护体!
十一年从来没有交过一分税!怎么现在突然要交税!”
衙役面无表情,公事公办,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功名是林小阳的功名,分户即是分责分利。
你独立立户,无功名、无优待,依规纳税,是朝廷铁律,无特例可言。”
这一刻,林大山和大嫂,彻底慌了神。
两人双腿开始发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急促。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
十一年白吃白赚、免税暴富、零成本积累家业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千亩良田,每年要缴重税。
几十间临街商铺,每月要缴商税。
所有产业,再也没有一分钱免税额度。
看似庞大的家底,一旦开始足额纳税,年年重压缠身,利润大幅缩水。
林大山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发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衙役不再理会二人失态,立刻开始入户核查产业,调取存档文书。
衙役取出县衙存档的原始地契、铺面契约、落户卷宗,当场核对。
一页页卷宗翻开,白纸黑字、官府红印,清清楚楚。
所有田地、所有商铺、所有早年置办的产业。
最初登记的户主姓名,全部是——林小阳。
十一年前,所有产业,都是依托林小阳举人功名置办、落户、免税。
原始权属、原始根基,从头到尾,全部属于林小阳。
林大山只是借着兄长身份、借着居家代管的名义,常年霸占产业、收取利润、独享红利。
衙役看到卷宗内容,当场停手。
所有人眼神齐刷刷看向脸色惨白的林大山,眼神带着审视和疑惑。
院内气氛瞬间死寂。
林大山站在原地,手脚彻底冰凉,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对视任何人。
他喉咙发干,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嫂身子一晃,直接往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廊柱上。
她眼神空洞,脸色灰败如死,整个人彻底懵住。
一个所有人再也无法回避、无法遮掩的致命问题,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
原始产业全部是林小阳的私产。
凭什么宗族分家,能把别人的合法私产,
全部判给代管的林大山?
不合律法、不合情理、不合规矩。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靠着宗族偏袒、人情不公,强行侵占有功之人产业的闹剧。
衙役当场皱眉,收起卷宗,语气严肃。
“此事权属存疑,分家裁定不合朝廷律法。
我等即刻回县复命,上报县令,重新核查此案,依法清算权属。”
话音落下,衙役转身离去。
偌大的林家大宅,瞬间死寂无声。
林大山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双手死死抓着椅柄,手背青筋暴起,满脸恐惧、慌乱、悔恨。
大嫂垂着手,低着头,眼泪瞬间涌满眼眶,身体不停发抖。
两人彻底明白。
他们费尽心机抢来的偌大家业,
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们。
《道本无念》第 538 章在 玄幻171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快乐的小橙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3748 字 · 约 9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