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缉告示下方,一夜多了十二张拜帖。
三张想拜师。
两张卖祛魔符。
四张询问陆青檀幼时有没有长过角。
剩下三张没有署名。
只约顾怀山去山下茶摊,说有一笔“与北境圣女旧事有关的大生意”。
顾怀山把十二张全揭下来。
拜师的留着。
卖符的贴回去。
问长角的团成一团,塞进山门石缝。
三张大生意烧了。
沈照夜问:“不去看看?”
“茶钱谁付?”
“谈生意的付。”
“万一他们让我付?”
“那就不谈。”
顾怀山看着烧剩的纸角。
“已经不谈了。”
山门外还有二十几个人。
来看追缉告示的。
来看“魔女旧宗”的。
也有两个带着孩子,真的来问青岚宗收不收弟子。
顾怀山听到这句,又把刚收起来的三张拜师帖拿出。
“收。”
温扶摇从后面道:“先看灵根。”
“有灵根收。”
“没有呢?”
“照夜入宗时也没有。”
沈照夜纠正:“有。”
“没验出来和没有差不多。”
“那我补过刻令费。”
“你补的是一块。”
“不是说三块?”
“现在涨了。”
两个家长原本已经往前走。
听见刻一块弟子令要三块中品灵石,又把孩子拽了回去。
顾怀山追出两步。
“入宗弟子不收费!”
其中一人回头。
“那收什么?”
顾怀山想了想。
“米。”
人走得更快。
大比第二名的名声传回来了。
陆青檀叛宗的名声也一起回来。
两个消息挤在同一块告示板上。
谁也没把谁盖住。
没走的那个孩子蹲在路边。
十二三岁。
背着一只装米的布袋。
他盯着山门看了半天,指向谢无恙。
“那个就是废物大师兄?”
谢无恙靠在竹椅上。
“不是。”
孩子问:“那是谁?”
“晒椅子的。”
“椅子也要晒?”
“长得慢。”
孩子将信将疑。
又问顾怀山:
“你们真的为了二师姐,和仙盟打起来了?”
“没有。”
“山下都说打了。”
“山下还说她长角。”
“长了吗?”
“没有。”
孩子有点失望。
顾怀山看向他背后的米袋。
“拜师带的?”
“我娘让我送给你们。”
“她人呢?”
孩子朝山路下方一指。
刚才离开的家长站在拐角。
不肯再上来。
“她说宗门护弟子是好事。”
“也说养出魔女太吓人。”
“让我把米送到,不许拜师。”
顾怀山接米的手停住。
“那米还送?”
“送。”
“为什么?”
“她说你们可能没饭吃。”
顾怀山把米袋接了。
想找一张收条。
以前这种事都是陆青檀写。
他在袖子里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张昨日的魂灯归还单。
温扶摇递来药方纸。
顾怀山在背面写:
【青岚宗收米一袋。】
写到收取人时,笔停了一会儿。
最后落了自己的名字。
孩子拿着收条跑下山。
没拜师。
也没回头。
辰时刚过,山门前又来了第三拨人。
这次没人看告示。
四名宗籍司弟子抬着一只长木匣。
后面跟着一名验器匠。
纪无尘走在最后。
顾怀山一看见宗籍司的灰袍,先把山门关了一半。
“问审结束了。”
宗籍司弟子道:“不是问审。”
“收费吗?”
“暂时不收。”
“那进。”
山门重新打开。
长木匣从门槛上抬过时,右边门轴又卡了一下。
验器匠抬头看门。
“该修了。”
“去年刚修。”
“谁修的?”
“陆——”
顾怀山停住。
“以前的账房。”
验器匠没有追问。
只在随身册上写:
【山门右轴倾斜。】
顾怀山立刻凑过去。
“这个也要收费?”
“只是记录。”
“记录以后呢?”
“若影响公证器物运送,费用由场地方承担。”
顾怀山亲自把右门抬高一点。
“现在不影响了。”
长木匣被抬到院中。
匣盖打开。
里面放着三息验灯时用过的最外层验火罩。
罩子原本透明。
被王血撞过以后,半边已经染成淡黑。
中间横着一道裂纹。
沈照夜认得。
最后一息,王血回弹。
楚天衡的镇魔印没压住。
谢无恙站在阵外,以断尘剑鞘点过一次地。
血线慢了一瞬。
灯座才来得及合上。
他们当时只顾着看陆青檀。
没人检查罩子为何会刚好挡住回弹。
顾怀山问:“东西坏了,送回来做什么?”
验器匠道:“查赔。”
“不是说暂时不收费?”
“查清以后收。”
顾怀山重新去关门。
宗籍司弟子先一步把门撑住。
“顾掌门,器物是在青岚宗公开问审中损坏。”
“王血撞的。”
“原卷也是这样记。”
“那找王血。”
“复验后,裂纹与原卷不符。”
验器匠取出一盏窄灯。
光从验火罩左侧照进去。
裂纹内部浮出两种颜色。
暗红在外。
白色在里。
“王血从内向外撞击。”
“第一层暗伤应当由内向外扩。”
“这道主裂却相反。”
“它从罩外进来。”
院中安静了一下。
顾怀山问:“外面风大。”
验器匠道:“风不会穿过三层隔离阵。”
“山门阵呢?”
“问审时暂时关闭。”
“石头崩的?”
“裂口没有石屑。”
“虫蛀?”
验器匠看了他一眼。
“这是晶罩。”
“也有吃晶石的虫。”
“没有虫痕。”
顾怀山把能想到的都问完。
验器匠将窄灯挪到裂纹下方。
白色痕迹随光线拉长。
细。
直。
末端却没有剑锋劈入的尖口。
像有人隔着一段距离,轻轻压了它一下。
纪无尘始终没开口。
直到这时才问:
“楚天衡当时站在哪里?”
宗籍司弟子摊开验灯方位图。
“灯匣后方。”
“祖剑出鞘了吗?”
“未出鞘。”
“镇魔印?”
“当时失压。”
验器匠补充:
“楚天衡的剑意有太玄金痕。”
“这道白痕没有。”
顾怀山道:“都没有,怎么证明是剑?”
“无法证明。”
“那就别叫剑痕。”
“我没有叫。”
“纪无尘叫了?”
纪无尘道:“我也没有。”
“那你跟来做什么?”
“看。”
“看要收钱。”
纪无尘从袖中取出一块下品灵石。
放到顾怀山手里。
顾怀山把门又开大了一点。
“看近些。”
验器匠开始复原验灯站位。
木签一根根插在地上。
宗籍司录吏。
岑霜。
温扶摇。
楚天衡。
孟听澜。
沈照夜。
再往外是关联见证。
顾怀山、贺云舟与谢无恙。
每根木签都与公证卷上的方位一致。
验器匠先让顾怀山站到最外侧。
“以剑鞘点此处。”
顾怀山拔出缺口木剑。
“出鞘算吗?”
“不算。”
“那我只拿鞘。”
“可以。”
顾怀山将木剑抽出来,交给沈照夜。
空鞘朝地面一点。
砰。
青石多了一个浅坑。
验火罩没有反应。
验器匠道:“力都留在地上。”
“顾掌门没有传力手法。”
顾怀山把木剑装回去。
“我会。”
“你方才没用。”
“怕再弄坏。”
“再试一次?”
“试坏谁赔?”
“若由复验造成,验器司赔。”
顾怀山立即重新站好。
这次用了灵力。
剑鞘落下,青石裂开三道。
旁边的山门柱也掉了一小块。
验火罩还是没动。
顾怀山看着地上的裂缝。
“这个你们赔吗?”
验器匠道:“复验只让你点地。”
“没让你震裂青石。”
“不点重一点,怎么验?”
验器匠不跟他争。
将一枚测力针插进第一处浅坑。
针尖指向地下。
再插进昨日留下的圆点。
针尖没有向下。
它平平转过半圈。
指向验火罩。
“昨日的力没有落地。”
“从碰到青石以前,便被人送进了阵中。”
顾怀山道:“也可能青石自己送的。”
验器匠取出山门阵图。
“这里没有阵纹。”
“以前有。”
“什么时候?”
“十年前。”
“阵图呢?”
顾怀山想了想。
“烧了。”
纪无尘抬眼。
“十年前哪一天烧的?”
“记不清。”
“青岚宗灭门劫以后?”
顾怀山把木剑收紧。
“你来查罩子,还是查旧事?”
纪无尘道:“先查罩子。”
验器匠从主裂向外牵出一根白线。
白线越过三层阵位。
没有指向楚天衡。
也没有指向沈照夜。
它停在最外侧。
谢无恙当时站过的地方。
那里如今摆着一把竹椅。
谢无恙正坐在上面晒太阳。
白线搭上他鞋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
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白线跟着偏。
“别动。”验器匠道。
谢无恙把脚挪回来。
“腿麻。”
验器匠沿白线检查地面。
青石上没有剑痕。
只有一个很浅的圆点。
像剑鞘末端碰过。
纪无尘走过去。
蹲下看。
“这是谁留下的?”
谢无恙道:“不知道。”
“你的椅子一直放这里?”
“昨日才搬。”
“你昨日站在这儿。”
“公证卷写了?”
“写了。”
“那就是。”
“什么就是?”
“我留下的。”
验器匠抬起头。
顾怀山也看他。
沈照夜原本准备好的三种说法,全被这句堵在嘴里。
谢无恙仍靠着竹椅。
“站久了,拿剑鞘撑了一下。”
验器匠问:“用的哪把剑鞘?”
谢无恙拍了拍腰间断尘。
“这个。”
“可否取下验看?”
“不可以。”
“为何?”
“拿下来,裤带松。”
验器匠转向顾怀山。
顾怀山点头。
“青岚宗穷。”
“一个扣挂两样,很正常。”
纪无尘没有笑。
他看着那处圆点。
“普通剑鞘点地,力到这里就散了。”
“不会穿过三层阵,落到验火罩上。”
谢无恙道:“可能它不普通。”
“断尘确实不普通。”
“那你问它。”
纪无尘站起身。
“我在问拿着它的人。”
“人很普通。”
“十年前也普通?”
竹椅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谢无恙动。
是沈照夜在后面踢了一下椅腿。
“大师兄。”
“嗯?”
“师父说,纪前辈看东西要收费。”
“看多久了?”
“快一刻。”
谢无恙向顾怀山伸手。
“分我一半。”
顾怀山把灵石攥紧。
“这是山门收入。”
“他看的是我。”
“你坐的是宗门椅子。”
两个人开始算一块下品灵石该怎么分。
验器匠听得头疼。
纪无尘却没有移开视线。
他等两人争完。
才对谢无恙道:
“把断尘借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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