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输了

霍桑想不明白。

他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种人了。

他曾经是。

在地下赛场的烂泥里，他也曾经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疯子。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种感觉。

五十米。

在霍桑过往的所有比赛中，无论对手拥有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在进入五十米这个区间之后，都会开始动摇。

而大多数人会在二十米到五十米这个窗口内做出最终选择。

因为在双方加起来超过六百公里时速的相对速度下，五十米的距离只够维持不到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之后就是二十米。

二十米之后就是十米。

十米之后——

没有之后了。

三十米。

霍桑的灰绿色眼睛瞪到了极限。

瞳孔中倒映着那两团灼目的白光，以及白光背后那张带着笑容的脸。

二十米。

他的右脚在油门踏板上疯狂地颤抖着。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快得像是在打鼓，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十五米。

十米。

不。

我不想死。

五米——

霍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脚猛地松开油门。

与此同时，双手下意识地将方向盘朝右打死。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无数次的训练和实战中，他的身体已经将“紧急避让”刻进了肌肉记忆的最深处。

只不过以前每次做这个动作，都是在演练中的假想场景里。

而今天是真的。

轮胎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橡胶和金属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驾驶室。

车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朝右侧猛冲出去，右侧车身狠狠撞上了赛道边缘的金属护墙。

巨大的冲击力将车辆掀了起来。

在那个失重的瞬间，霍桑的视野里天旋地转——天空、地面、车灯、火花、碎片，所有的一切都在翻滚着、碎裂着、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搅成了一团浑浊的漩涡。

然后是撞击。

车辆以车顶朝下的姿态砸在了赛道外侧的碎石地面上，金属车体变形发出一声闷响，挡风玻璃碎成了一片蛛网。

震动持续了几秒钟。

引擎发出最后几声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像是一只翻了个肚皮的甲虫在做垂死挣扎，随后彻底熄了火。

碎石和烟尘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霍桑被安全带吊在倒扣的驾驶室里，头朝下，血从额头上那道裂开的伤口里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碎裂的车顶内衬上。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

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那是引擎的余音还是脑震荡的耳鸣。

视线里全是碎玻璃的反光和烟尘中透进来的月色。

可在这片混沌之中，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输了。

......

赛道的另一头。

罗涅的车从霍桑翻车的位置旁边呼啸而过，引擎的余波卷起一阵灼热的气浪，将翻覆车辆周围的碎石吹得四散。

没有减速。

因为没有刹车。

车辆沿着笔直的赛道继续向前狂奔，引擎虽然已经松开了油门，但残余的动能依旧庞大，速度表上的数字仍然停留在两百公里以上。

希尔薇娅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快了。

霍桑的车冲出赛道的画面像是一帧被定格的照片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翻滚的车体、迸射的火星、在空中划出弧线的碎片。

她原本以为接下来会轮到自己。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面的车消失了。赛道上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在继续向前飞驰。

霍桑退了。

她赢了？

不，是罗涅赢了。

希尔薇娅慢慢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少年。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边。

刚才还绷紧的肩线已经松弛了下来。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轮廓分明。鸦黑色的碎发垂落在额前，右眼下方那枚泪痣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他刚刚以三百多公里的时速迎面冲向了一辆赛车。

没有刹车，没有方向盘，没有任何退路。

可他赢了。

用一种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赢了。

希尔薇娅望着他的侧脸，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快得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方才在那最后几秒钟里，对面的车灯已经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死亡近在咫尺。